許多的自我成長書籍，都強調以終為始的概念。希望透過釐清自己心中事情的輕重緩急之後再採取行動。這樣的方式的確可以協助我們管理自己的時間，讓我們在採取行動的時候不至於因為忙碌而失焦。在資訊複雜的現代，釐清自己想要達成的目標。但這樣類似目標導向的概念，有辦法應用在人跟生命的成長上嗎？可以套用在植物的生長，乃至於人的教育上嗎？
還記得跟著學生一起在土溝的農場規劃種植計劃的場景。台南毒辣的太陽、青少年稍縱即逝的三分鐘熱度，以及缺乏農耕經驗的我們，讓我陷入了苦思。想要種出後壁代表的作物—稻米是絕對不行的。不僅經濟效益不高，不易提起孩子興趣，就算種出來，可能一碗飯都不到。若要改種果樹，不能短時間讓大家品嚐到成果。就算結果之後，希望不用化學肥料與農藥的我們，採收的速度絕對無法跟大自然的好朋友們。那時靈機一動，我們來種香草植物好了！香草植物本身具有強烈的味道，通常不受蟲子青睞，剛好適合青少年。加上香草的使用量不大，耕種面積小、產量低也沒關係。少少用量，就可以讓每一道菜餚都增添味覺的深度與精緻度！
說到香草，我跟孩子心中第一時間，馬上想到迷迭香、薰衣草、百里香等地中海或歐美料理中常會出現的香草。心中浮現出坐在樹蔭下，吹著微風，吃著義大利麵、濃湯與燉飯的景象。懷著如此天真的憧憬，果然馬上就得接受事實的殘酷打擊。不僅根本沒吃到香草燉飯和烤雞，在栽種不久之後，部分的香草都紛紛被台南的太陽熱死，剩餘的也被去年兩次颱風淹死。這時我想到蚊子哥常說的「適地適種」。若我們要在台南的氣候環境種植溫帶的香草，勢必要花非常多的時間與人力。夏天幫忙遮ㄠ避艷陽以降溫，冬天又要協助它度過漫長的乾季，更別說偶爾出現的颱風和長時間乾旱。若我們還錯誤地把不同屬性的植物（日照、需水度等）種在一起，這樣不管我們再投入多少的心力在調節和照顧，最後仍然是事倍功半。
在經過一年的探索，我仍然沒辦法跟孩子找到對於勞動和土地的熱情。台南毒辣的太陽、青少年稍縱即逝的興趣，以及缺乏農耕經驗的我們，讓我身陷泥淖中。因為沒有顧及植物的天性與特質，沒有提供支持它們發展的環境，沒有持續觀察它們無聲的低語。我們只是按照自己心中的憧憬，給予自認為正確的方法，期望他們達到我們的要求。植物就像是我們的奴隸，只為了我們服務的工具。最可悲的是，這些植物又由另一群看似被奴役的青少年來栽種。只知道我們都很忙，都在追求。但都不知道我們為何而忙，又在追求什麼。
當然，事情總會出現轉機。有一次看到即使在台灣馬路邊也可以長得很好的九層塔。我心想，它怎麼會活得那麼健康快樂？它的需求是什麼？雖然我們沒辦法改變環境，但我們可以改種快樂的台灣香草啊！為了配合全球暖化的氣候，我們還超前部署的引進東南亞的香蘭、檸檬香茅等香料。除了挑選適當的物種之外，我們還超前部署的引進東南亞的香蘭、檸檬香茅和打拋葉。除了挑選適當的物種之外，我們也仔細地去觀察每一種植物所需要的生長環境與特性，協助準備它們需要的環境。我們結合樸門農法中香草塔的概念。需要充分日照且較高的植物，剛好適合種在南面提供怕曬的香草遮蔭；螺旋式的塔，把高處讓給耐旱的植物，而低處則留給耐濕的植物，螺旋則末端設置一個池塘，承接多餘的雨水，也滋養了水生植物和小動物們。
在兼顧大氣候和微型氣候以及不同植物特性，給予適合位置後。我們也不斷地觀察植物無聲的語言。剛移植時，需要多給予水分促進根部的生長；穩定之後，過多的水分卻會讓它過度依賴，而無法加強自己根系的生長。另外，還要注意植物與其他動、植物的互動。如何與雜草一起合作？是否形成昆蟲喜愛的環境，使彼此互利共生？漸漸地，我們的香草終於在後壁立定腳跟，看著他們一天天成長茁壯，成了我們最快樂的事。
有了茁壯的香草，另一個甜蜜的煩惱漸漸浮現。過去習慣「臨場發揮」的青少年，當然不想動腦思考如何使用這些香草。這時我們成人就充當超級推銷員，負責吸引青少年們產生興趣。在炎炎夏日中，我端出青草茶、香茅紅茶。寒冷的冬天也能喝到蕃薯球甜湯、薑母茶和藥膳火鍋。這些菜餚抓住了青少年的胃，也漸漸扭轉了他們的心態。隨著我烤完香茅烤雞之後，稍有悟性的孩子有跟著推出香茅烤魚、九層塔炒蛋。最後，也有孩子開始挑戰使用九層塔做台灣料理三杯雞、泰國料理打拋豬肉，還有自己種的馬鈴薯做成香料咖哩。即使是幾位擅長其他事物，卻不會烹飪的孩子，也可以感受到那一份參與其中的喜悅。至此，我們才真正從勞務中，體現出每個人的價值，還有感受到萬物的恩惠。
原來，我們只需要扭轉我們看待生命的角度，給予對的環境與機會。我們不僅可以看到一個個生命正在茁壯，也看到一個跨越物種的、更堅強的、緊密的、相互依存的社群正在成形。
過去常聽說最辛苦的孩子，就是醫生和老師的孩子。就算他們不成為父母拿來炫耀的工具，至少也會背負著沈重的期望。但若我們沒有先了解孩子的特質與需求，一心追求自己或社會認為是高級的、正確的目標時。最幸運的狀況是，我們與孩子都將付出數倍的成本與代價，才能獲得一點點的成果。而最糟糕的狀況是，我們用自己高傲的心，強行定義了孩子的未來，不僅還賠上了彼此相處的時間，也抹滅了他原本可能發展成為的「那一人」的可能性。
孩子再優異的成績、再卓越的表現，都只是一個生命健全發展之後所產生的副產品而已。在豐美的果實，都不應該是我們培育生命的主要目的，那只是他健康成長之後的副產品而已。蒙特梭利博士提醒成人，教育和觀察的目的，都不在於操控生命和教授知識，我們應該抱著一顆崇敬的心去觀察生命的奧妙之處，協助這個生命照著他應該有的自己的樣子長大。最後，欣賞祂所長出來的果實
因此，人類與另一個生命的關係，不應該以工業生產中的績效考核和目標管理來定下KPI。若我們要陪伴一個生命，我們沒有辦法幫它決定要他成長的軌跡？需要怎樣的環境？可以長出什麼這樣的果實？所有生命的發展都是來自於他與周遭環境的互動。我們能做的就是認識這個生命的本質與特性，針對這些特性預備好適合和激發他生長動力的環境。最後，讓他自己與這個環境互動成長、獲得經驗。讓自己蛻變成為一個更健全的個體。我們夠所能夠做的就只是，陪伴跟協助他調整環境環境，移除發展的障礙，可以支持他成長發展出自己的樣子而已。
每一個生命都是獨特。即使孩子出於我們，他依然有自己的使命和人生的路要進行。像我們不能幫他們體驗人生的悲歡與離合、不能幫他們體驗冒險的刺激與喜悅，也不該把自己的期望，加諸於他們身上。
今年我們把校刊的副標題取為「植．悟」，就是想與各位分享我們在與植物相處的過程中，所體悟到的心得。有空的話，試著在身邊中種下一顆種籽吧！用我們真誠的愛去觀察他、了解他、欣賞他成長的動力，並用我們的智慧的予他需要的環境、機會與挑戰，讓他為自己活出自己的人生。正如同蒙特梭利博士說明的：「教師必須在生命的根源上服務，就像人們可以通過滋養大地和提供水分來支持植物，讓植物能夠茁壯成長，獲得所需的一切。然而，植物的果實是無法被直接幫助的。我們不應該觸碰它；因此，我們也不應該用暴力去處理這個新生生命的果實。因此，我們服務的是原因，而不是結果。」
李憲為 2025.04.05 於哈佛蒙特梭利土溝農場
